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傑森等等我(since 2005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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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ason是一個過去很奔放,但現在很壓抑的人。
這是他用來抒發心聲並向過去哀悼的角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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恐怖份子的生存之道





對那些穿著一身草綠、肩膀和衣領上有勾勾、槓子或梅花的人來說,他的確是一個恐怖份子。


恐怖份子是心理上的感受,畏懼他腦袋裡的東西會像傳染病一樣地,顛覆組織賴以生存的紀律和思維。但他們稱呼他的正式名稱其實是「重點份子」,只不過從不會當著他的面這樣叫,這是一種秘密的分類,偷偷地把團體中的某些人特別標出來,放在一個顯著的位置嚴加看管著。


「重點份子」分為兩種,一種是在加入團體前曾經作奸犯科的,另一種是思想偏差有危害團體紀律可能性的。實在想不懂這兩種人怎麼會共用一個名詞,就跟台獨份子必須和匪諜與共產黨合稱為「三合一敵人」一樣地莫名其妙。


他在學校的時候原本並不確定,自己在進入軍隊時會不會成為重點份子。他上街頭,但位置並不明顯;他參與工作,但從不在核心。因為也擔心當兵後的麻煩,所以一邊慷慨激昂的抗爭,一邊也小心翼翼地避免變大尾。但自從情治單位進入校園抓人的那個事件之後,他明白再也無所遁逃了,因為讀書會的名單已經在他們手中,所以他從此豁了出去,不再閃躲,也因此照片上了幾次報紙頭版。


也因為理解了自己的命運,入伍後反而沒什麼好擔心的,該來的都會來吧!所以受訓的時候遇到大遊行要加強戰備留守,很自然地就由他所在的這一排擔任;下部隊第一天分發,他也很自然地被分發到體能最操的那個營;第一個月的安全檢查,檢查軍官走進營房首先就衝入他的房間翻書架。就是這麼準,一點辦法也沒有。


直到退伍之後才有人跟他說,早在他報到前一個星期,一疊厚厚的資料就已經送達他即將服役的連隊,其中還有一張他在中正廟和警察拉扯布條的照片。軍官們傳閱著那張照片,笑說好像警民拔河比賽。


他不得不承認,軍隊有時候也是很有效率的。


還好他考上了軍官。軍隊的文化重視「階級」,儘管這是他在街頭所致力反抗的,但此刻卻成為他的護身符。


他深知這一點,也決定善用這一點。外省家庭的背景讓他認識許多在軍隊中服務的叔伯,把他們的袍澤關係全部動員起來,任誰都必須買帳。有一天營長找他去「聊聊」,問他怎麼認識○將軍,他就知道自己已經爭取到了小小的立足空間,那些針對他的惡搞,終將有個限度。


關於如何在軍營中與「敵人」共處兩年的時間,所有熱衷上街頭的男生都知道有兩種模式。第一是把自己弄得很大尾很難搞,讓長官因為很怕被上級責備管束無方還必須麻煩地不停寫檢討報告,必須和你妥協共存並保障你順利退伍(當然也不能使壞到讓他們把你做成「因公殉職」);第二是和軍隊文化妥協,在盡量不違反良心的情況下進入他們的邏輯,鬆弛長官的戒心。


他選擇了後者,比較缺少堅持的那一種。他當然有正義感,這是當初會參與運動的原因,但畢竟自己也不是那麼地那麼地有勇氣的人,沒辦法時時刻刻一個人疲累地與體制作戰。他只想平靜地撐完這兩年,可以正常的放假,偶而體能不合格或犯錯會被放過,也不必承受那麼多眼光的注視。


要玩弄軍隊的邏輯求生存,就必須玩得徹底,玩到他們的心坎裡。


上半年被指定打營測驗,下半年還有大規模裝備檢查,他們注定是整個司令部最忙碌、最受矚目的營隊。面對這種壓力,營隊裡每個人的皮都繃得緊緊的。他看清楚了這一點,也確定了自己的生存之道,開始比別的軍官花更多的時間苦讀交戰守則,牢記那些軍事名詞和戰術戰略,像準備大學聯考一樣地,把那些一輩子也不會真的用到的知識用力塞進腦子裡。


單機槍陣地、雙機槍陣地、兩種陣地的異同。攻擊、防禦、搜索、警戒、尖兵、防禦和警戒的異同、搜索與尖兵的異同。……


他的用功,被同袍戲弄:「○排,你瘋啦?幹嘛這麼認真?」


他笑笑。你們不是我,哪知道生存是怎麼回事?


他的用功,竟然救了營長一命。營測驗第一天,三個步兵連各自接受兵棋推演測驗,肩上掛著星星的主考官在營長畢恭畢敬的陪同下,親自抽考了另兩個連,據說那兩個排長聽完問題,只會傻笑。最後臉臭臭的主考官最後走到他面前,連續問了三個問題,都得到了正確答案。


「這位排長很優秀嘛,哪裡畢業的啊?」主考官的臉終於綻放出笑容。


「報告主考官,台灣大學。」事實上,也就是生產重點份子最多的那所大學。


「不愧是台大的啊,很好,很好。」主考官的兩聲很好,讓灰頭土臉的營長也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。


他還沒走回營房吃午飯,阿兵哥就搶著來跟他報喜,說排長你紅了,營長回來到處稱讚你,說全營只有你一個排長有腦袋。


他當然不認為他是唯一有腦袋的人,但下部隊半年來倒是真的第一次感覺到,所有軍官看他的方式改變了,有的還會上前跟他握手恭喜;他那據說私下很賭爛被分配到一個重點份子的連長,也收起總是板著的臉孔稱讚他的表現,拉高了全營的分數。

他的計畫成功了。就這麼簡單,只不過是多讀了些書罷了,就讓這麼多人覺得自己的sorry ass被解救了。


之後營長召見他,說打完營測驗要調他去管後勤裝備,專心應付下半年的裝備檢查。以後出門就可以坐車,不必跟著步兵走路了。


營長還特別跟他說:「雖然輔導長和政戰官反對,但是我他媽的才不管他們怎麼說。重點份子又怎麼樣?能做事就行!」


他終於發現,其實在軍隊中,每個人都在求生存。想在測驗時拿好成績,想在長官面前求表現,避免責罵,減少犯錯,順利升官,調更高階的單位。不只是這些兵科的,連政戰系統的也是,三不五時寫報告紀錄他看的書、聽的音樂、說過的話、和會見的客人,向上級交代自己盡忠職守,不也就是為了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?


這些人不是重點份子,卻活得比他還要戰戰兢兢。他們簡直像是一群簽了約、得待上半輩子的重點份子。

原來我們不是敵人。他明白了,我們是戰友,共同在摸索生存之道的戰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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